井口上方,忽然落下一蓬细灰。
有人踩过井沿。
顾寒簪抬手便熄了壁上一点冷火,井下顿时只剩潮气和人呼吸的轻响。林渡缩在石壁边,连咳都不敢出。
上头脚步停了两息,又慢慢挪开。
不是路过。
是在找。
顾寒簪听着那动静,眼神比井水还冷:“封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陆照川把那页写着“州学”残字的薄册卷回袖中:“这里不能再待。”
“旧井、废药房、乙库副牌,三处线都挨着我。”顾寒簪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先查的不会是你。”
陆照川看了她一眼:“现在怕了?”
“怕。”她答得很干脆,“但已经没得退。”
井下安静了一息。
那不是逞强。
是把话说死。
陆照川转身,把井壁上那条湿滑绳索一把扯断,碎麻落进水里,泡出一股发陈的草腥味。他指尖残碑气息下沉,井口四周原本留着的几道足印当即被潮泥慢慢拱平。
“你带林渡去南沟藏半个时辰。”
顾寒簪蹙眉:“你要去哪?”
“外署。”
“你进不去。”
“我不用进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你进去。”
顾寒簪盯着他,没说话。
井上风声从井壁灌下来,像细刀刮石。
她很快明白了。
乙库副牌已经毁了,旧路断了,可也正因为断了,外署的人会以为她只敢藏,不敢回头。眼下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是还有一线空门的地方。
“你早算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陆照川道,“是你刚才自己把退路砸了。”
顾寒簪忽然笑了下,极淡:“行。”
她把林渡往井壁后一推,手指连点他肩颈几处穴位,让少年气息沉下去,这才从袖中摸出一截细银丝和一片削薄的木牌。
“外署丁楼后檐有一处卸卷窗,平时给誊录房送废册。我若半刻不回,你就别等。”
陆照川道:“一刻。”
“你倒是比我还狠。”
“因为你若回不来,再久也没意义。”
顾寒簪没再接话,翻身沿井壁另一侧细缝钻了出去,身影像一抹收紧的暗影,很快消在上方的灰白天光里。
林渡怔怔看着:“她还会回来吗?”
陆照川站在井底,抬眼看那线井口:“会。”
他说得平。
却没有第二句安慰。
半刻之后,南沟外已经有了查人的靴声。
陆照川把林渡压进一堆湿草和烂席底下,自己顺着沟壁走到尽头。沟里黑水没过脚踝,凉意直透骨缝,烂泥里还有破碎的竹片,踩下去咯吱作响。
他没有去看外署方向,只把残碑按在掌心里,借着方才那页薄册上残存的一点墨气往前推。
残碑给出的回应极细。
不是因果画面。
是一缕新鲜的纸灰味。
顾寒簪已经动手了。
外署丁楼后檐,青砖受潮,长着一层薄绿苔。顾寒簪贴着墙根往上攀,掌心按在砖缝里,湿冷一直爬到腕骨。檐下那扇卸卷窗只开半尺,里头却亮着灯。
她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先把银丝抛上去,丝头勾住窗栓,轻轻一带。
咔的一声,极轻。
随即她整个人翻进窗内,落地时,脚尖只擦出一点纸屑声。
屋里全是旧册。
木架密密排了四列,受潮的纸张味混着墨香、灰气,还有一点灯油烧过的苦味。最里侧案上坐着个誊录老吏,脑袋一点一点,已经困得将睡未睡。
顾寒簪眼底没有波动,抬手一弹,一点细粉落进灯罩。
灯焰轻轻一跳。
老吏吸了两口,眼皮沉得更快,头一歪,彻底伏在案上。
她立刻进架间翻找。
不是榜册,不是籍册。
她要的是转籍册后的附录索引。那东西平日最不起眼,却专记临时更名、短时借籍、补录回迁,做脏活的人最爱用这个遮痕。
顾寒簪翻得极快,指尖被纸角割出一道浅口,血珠刚冒出来,就被她在衣摆上一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