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哨还在响。
一声接一声,贴着石壁卷过来,像有人拿冷锉在地下慢慢磨骨。
陆照川没有回头。
邢五还在笼里,牙关都在打颤,手脚把铁栏撞得乱响。远处闸门合拢的轧声已经逼近,几段岔道的骨灯白光一截截亮起,巡缉的人正在压段搜人。
他抬手一刀,斩断笼锁。
“想活,就往丁三废沟爬。”
邢五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还能捡回命,下一息便连滚带爬地扑出笼子,嘴里连谢都不敢多说,贴着地面往一侧水沟钻去。
陆照川没再看他。
他弯身扯下死尸外袍,反罩在自己身上,把肩头伤处一勒,血立时浸出深色。黑印留下的那一掌还在往骨里沉,半边肩像压着一块寒铁,每动一下,骨缝都发紧。
但现在不能停。
他提起两只灰骨匣,袖中压住骨册与符帖,转身就走。
前方主道不能去,巡缉先封的一定是运货线。他贴着侧壁,直接钻进运灰用的窄槽。槽里一股霉湿腐油味,脚下全是碎骨渣和陈年积水,踩进去发黏。上方隐约传来人声。
“丙七死了人!”
“押运册缺了一段,样本也少了!”
“封市,今夜谁都别想出去!”
最后那句喝令落下来,整片地下都像沉了一寸。
封市。
陆照川眼神没动,步子却更快。
黑市敢封,就说明今夜丢的东西不只是几条命。那本筛录骨册和押运样本,已经踩到他们不愿见光的根上了。
灰槽尽头是一道半塌的旧砖门,外头连着废弃仓带。这里原本是早年堆放兽骨和废符纸的地方,后来黑市往里扩了线,旧仓反倒空了,平日少有人来。陆照川抬手推门,门轴发出细而干的摩擦声,尘灰扑了他满袖。
门内很黑。
只有墙缝里漏进来一线昏黄灯影。
他站在门后听了三息,确认没人,才把门重新掩死,又顺手拖来两只断木柜顶住。
仓楼空得厉害。
一排排高架早已朽坏,地上散着裂开的陶缸、烂绳和被鼠咬穿的皮囊。角落里还有几只废弃的封火桶,桶沿一层白霜似的旧盐。风从楼板裂缝灌下来,带着潮木、陈灰和一点极淡的药腥。
这地方够脏,也够偏。
适合躲一夜。
陆照川退到最里处,先把骨匣放下,才低头看自己左肩。
衣料掀开时,掌印边缘已经发青,皮下像伏着一圈黑线。他从一只碎匣里挑出最细的骨针,指尖一压,直接封了肩下两处血窍。针刺进去,寒意顺着筋脉窜上来,伤处的钝胀才被压住几分。
他面色始终平静,像这伤不是落在自己身上。
封完伤,他才开始清点。
两只灰骨匣,一本筛录骨册,半张调货符帖,一枚内纹骨牌,另有三封凭信和四盒完整样本。
匣上封泥都还在。
陆照川先拆的是样本盒。
蜡封裂开,一股焦甜里带苦的味道顿时漫出来。盒中并排卡着六支细骨管,每支骨管内都封着一缕不同颜色的残命火,有的暗青,有的灰白,有的一点赤意沉在底端,像没灭净的炭。
骨管外贴着薄签。
甲三七、乙九二、丁十一……
每一支后面都跟着一串细小批注:骨龄、火性、稳度、契痕、折损率。
字不多,笔法却很熟。
陆照川眼神终于沉了下去。
他把第二盒也打开。
同样的薄签,同样的层级分栏,甚至连“火性偏阴不入主册”“契纹斑驳,降次存放”这样的批语,都和他当年在栖霞宗外库旧卷里见过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