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世间之事，难得周全，总如那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

书房内二人这番推心置腹的对话，虽然后来刻意压低了声音，却未曾想，被行至书房外、欲寻林青云说话的黄月璃，听了个真切，一字不漏，如同冰锥，刺入她本就脆弱的心房。

黄月璃自二太奶牺牲后，心神一直处于激荡不安之中，体内又骤然承受了那九百年道行的磅礴灌注。

虽力量大增，举手投足间隐有风雷之势，却也更觉孤苦无依，彷徨无措，仿佛一夜之间，天地虽大，却只剩下自己一人。

她唯一的精神寄托，便是自洛阳一路相伴的林青云。

方才在房中，她对着铜镜，看着镜中容颜依旧，却感觉内里已然天翻地覆的自己，暗自神伤，思及二太奶临终遗言，又忧及自身借体成形，以及非完璧之身的尴尬处境，只觉心如乱麻，剪不断，理还乱。

巨大的孤独与恐惧攫住了她，便想寻林青云说说话，哪怕只是看着他温润的眼眸，听着他平和的声音，心中也能稍得片刻的安宁与依托。

岂料，刚至书房门外，那雕花木门并未关严，留有一丝缝隙，里面的话语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
她先是听到柳如玉提及“二十亩良田”，心中还未在意，随即听到柳如玉要将田产“借”与林青云，而林青云在经过一番推辞后，竟真的答应了！

柳如玉那“成人之美”、“于愿足矣”的话语，林青云那“必当勤勉向学，不负厚望”的郑重承诺，如同惊雷，接连在她耳边炸响！

刹那间，黄月璃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之意猛地冲上心头，直冲鼻梁，眼前一阵发黑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
她紧紧咬住下唇，贝齿深陷，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，才未让那哽咽之声溢出喉咙。

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
“柳小姐……她……家世不凡，人又那般好……容貌倾城，才情出众，气度超群，无一不是上上之选……如今，如今更是连祖传的田产都肯为他筹措，助他科举……他呢？他方才那语气，那般感激，那般郑重其事……‘不负厚望’……他们之间，何时有了这等默契？这等深厚的情谊？我……我呢？”

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带着倒刺的毒蛇，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，将她最后一点理智与坚强也吞噬殆尽。

她想起南下途中，林青云每每提及柳如玉时那信任推崇的语气，想起柳如玉那始终淡然却仿佛能洞悉一切、掌控一切的眼神，再对比自已如今这“不清不白”、借助凡尘女子化形的身子……

自卑、委屈、嫉妒、恐惧，种种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将她彻底淹没。